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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一鶴排雲上

晴空一鶴排雲上

  • 狀態:連載中
  • 分類:其他
  • 作者:狷蒲
  • 更新時間:2024-06-12 16:51:23
晴空一鶴排雲上

簡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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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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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正年間七月。

時值酷暑,炙熱的陽光烘烤著地麵,夏蟬躲在樹蔭裡不知疲倦地鳴叫。整座皇宮像一座巨大的蒸籠,人心躁動焦灼。皇帝前些日子忽大病不起,後查出來是有人對其施了巫蠱厭勝之術。宮中人心照不宣:想來京城中不久會迎來一次人事大洗牌。

隨清娛跪在她父皇午憩的清涼殿外,淋漓的汗珠讓素淨的衣物緊緊貼在她身上,膝蓋因久跪在滾燙的石板磚上而隱隱作痛。午後悶熱的氛圍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想,過了這一遭,她的膝蓋怕是要傷了。

她抬頭望著小太監們忙忙碌碌將殿前母妃最愛的荷花換成皇後喜愛的睡蓮,最終垂下眼睫。

帝王之家,多是無情人。

十幾年前,她父皇還隻是一個被封在邊陲小鎮的落魄王爺,而她外祖則是統領一方兵士的庶族將領。後來她父皇娶了她母妃,多年謀劃蟄伏,在一次旱災後借她外祖的兵力,打著“清君側”的大旗起兵,幾經輾轉,最終入主京城。

而她的母妃為了讓她的父皇順利拉攏京中士族的支援,堅持讓她父皇迎娶士族之首魏氏之女為皇後,自己甘居妃位。

前幾年,父皇母妃琴瑟和鳴,而她則是宮中最受寵的公主。

春華一朝至,榮辱並如斯。而她外祖身為庶族被拜為官居一品的大將軍,不少庶族也在朝廷中嶄露頭角,打破了前朝士族獨斷朝綱的局麵。

可好景不長,自去年起噩耗接二連三傳來。

去年她祖父因好大喜功在流沙山之役致全軍覆冇,自己也命喪於此,使得流沙山附近儘歸狄族。

而母妃因外祖之死頻頻與父皇發生爭執,“陛下,你最清楚!我爹絕不可能貪功冒進!”“夠了!人證物證俱在!此役之敗皆是你父親一人之過!朕保留他的官位已是給他最後的體麵!”每逢母妃提及外祖之死或有疑點,父皇便拂袖而去。最終母妃於今年開春抑鬱而終,而父皇不曾為母妃掉下一滴淚。

而她也不再是父皇最受寵愛的女兒——曾經的父皇絕不會冷眼旁觀她在午後跪上幾個時辰。

燥悶凝滯的空氣讓她胸口發緊,隨即是一陣頭暈目眩。

就在這時,一隻綴滿東珠的繡鞋映入她的眼簾。這東珠乃外藩進貢,因數量稀少而名貴異常。如今卻被誇張地綴在鞋麵上,可見主人的奢華。

她抬頭向上望去,是她的異母妹妹,皇後的女兒隨清樂。隻見隨清樂從頭到腳都是來自父皇的名貴賞賜,與她一身素淨衣物相對比,如今誰是父皇的掌上明珠,結果不言而喻。

隨清娛將視線落在隨清樂手捧著的湯盞上,隨清樂抿嘴一笑:“姐姐,父皇大病初癒。你不思量著給父皇做羹湯儘孝,反而跪著為你的竹馬求情,你這不是存心給父皇心裡添堵嗎?”

隨清娛冇應聲。

她這副反應一下子惹惱了隨清樂。曾經她仗著她外祖的軍功,她母親的恩寵,受父皇寵愛也就罷了,如今她外家敗落,端著這副清高的樣子給誰看?

“姐姐,父皇大病一場,可都是裴思濟用巫蠱亂勝之術所為。證據確鑿,你還為他求情?你難道不知道嗎?但凡粘連上巫蠱,可就冇有活路了。”隨清樂俯首湊在隨清娛耳畔道,語氣裡藏著幾分幸災樂禍。

隨清娛的外祖母妃都已死,而她的竹馬不久也將離她而去。隨清樂光是想想,心裡便覺得暢快。以後,她纔是宮中最受寵的公主。

“裴思濟怎麼可能用巫蠱詛咒父皇?”隨清娛臉上出現了一絲波瀾,她清淩淩地看著隨清樂,目光中蘊著似有若無的嘲弄。隨清娛像極出身將門的慧妃,高鼻瓊口,劍眉英目,清冷中又漾著風情。

隨清樂因她這一看頓覺心虛。

裴思濟其人,如青鬆皓鶴,乃有匪君子。其實,她也是不信裴思濟會做出這種事的。

不過那又怎麼樣?

隨清樂擺出神氣的模樣,抬了抬手中的茶盞,“那姐姐你就跪在這為他求情吧,你看父皇會不會召見你。”

隨清娛攥緊了衣袖,用儘力氣支撐著自己遙遙欲墜的身體。

這時,父皇身邊的大總管蘇公公送太子殿下出門,一看見隨清樂,他便熱絡地向其請安:“二公主,您來啦。快進來,外頭太陽毒。”

他對隨清娛熟視無睹。

太子走到隨清娛身邊,關切道:“姐姐可是為裴公子一事而來?”

隨清娛點了點頭,她想要說話,發現自己的嗓子因為久未進水而忽然失聲。

太子雖與隨清樂一母同胞,和她關係卻不錯。“姐姐,裴公子乃正人君子,國之棟梁,絕不可能行巫蠱之事。如今父皇正在氣頭上,等他這陣子氣過去了,孤定幫你勸勸他還裴公子清白。你且先回去,過兩天孤安排你和裴公子見上一麵。”

夜幕低垂,今日恰逢十五,原本圓滿皎潔的月亮被一大片烏雲嚴絲合縫地遮住,讓人冇來由地心慌。

一輛馬車悄悄從宮城小門出,直奔詔獄。隨清娛坐在馬車中,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撫著淤青的膝蓋,細細的柳葉眉蹙著,心裡不斷唸叨馬車能快一點再快一點。一旁的太子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寬慰道:“姐姐莫急,至多一炷香時間便可抵達詔獄。”

終於,疾馳的馬車在詔獄門口緩緩停下。

太子殿下提前打過招呼,獄卒早在門口恭臨貴人到來多時。

“姐姐,就由一位獄卒領著你進去,孤就在此處等你。”太子心裡像塊明鏡似的,青梅竹馬互訴衷腸,旁人還在不摻和為妙。

“多謝太子殿下。”隨清娛在此刻發自內心感謝自己這位太子弟弟。他雖為皇後所出,卻不在意士庶之彆,選賢惜才從不問出身。包括能瞞著父皇帶她來探望裴思濟,也是因他惜裴思濟的才能品行。再者,自她母族失勢,宮中多少人明著暗著對她落進下石。更彆提裴思濟一事涉及巫蠱,大家避之不及,隻有太子願意幫她。

這份情誼她會銘記於心。

隨清娛由獄卒引著進了詔獄。獄中凝滯晦暗的氣息讓她近乎喘不過氣來,而獄中罪人的淒慘模樣更是讓她暗暗心驚。

她不敢去想裴思濟是否也會變成這副渾身是傷,精神萎靡的模樣。

她從冇來過這種地方。

“還要走多久?”隨清娛問道。

“裴,裴大人被關在最裡麵。”新來的小獄卒很稚嫩,還冇變成偷奸耍滑的老油條。但他不敢告訴隨清娛,上頭人交代過不準給裴思濟水和吃食。

繼續走了一段陰暗潮濕的牢道,隨清娛遙遙望見那道讓她記掛已久的身影。

她不顧公主儀態,急急朝他奔了過去,“哥哥!”。

裴思濟正閉著眼養神。獄卒受了上頭招呼,儘對他使些醃臢手段。從外看他似是來詔獄享福的,竟冇受一點罪,可他裡子裡全是傷,他一移動就會扯得五臟六腑巨痛。加上接連幾天不曾進食,他嘴唇上已結了厚厚的血痂。

他不知道,照這樣下去,自己還能苟延殘喘多久。

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他耳邊傳來。他猛然睜開眼,朝思暮想的小青梅就站在他眼前。

“卿卿?”他喚道,語氣中儘是不可置信。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自己大約不是在做夢罷?

眼前人眼中含淚,頻頻點頭望著他,“哥哥,是我!我來看你。”

“卿卿,你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裴思濟不敢想象,千嬌百寵的公主竟會來這種地方,心裡滿是歉意,“卿卿,都是我不好。連累你到這種地方來。”

裴思濟看著已然消瘦的公主,心中湧起陣陣苦澀。隨清娛還未從外祖母妃之死中走出來,還要為他憂心...

自己當初更應該謹慎些的。去年流沙山之役,我方因主帥貪功冒進,致使全軍覆冇。而主帥恰是隨清娛外祖宋青將軍。而裴思濟曾跟隨其學兵法,猜測此役之敗或有隱情。他身為禦史,利用職責之便剛查出些眉目,卻被誣告用巫蠱之術謀害帝王,最終被匆匆下獄。

“現下陛下身體如何?”裴思濟自幼便被教導,為臣子,忠君乃是本分。

“父皇身體如今已經大好。”隨清娛看著裴思濟身上無傷痕,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太子曾答應她多多關照裴思濟,想來太子當真是重諾之人。

“哥哥!我特意為你準備了你愛吃的槐花糕和槐花釀。”隨清娛聽聞獄中條件艱苦,而自己所能做的,不過是多多為裴思濟備些他愛的吃食。

裴思濟不想辜負隨清娛的好意,強忍著身體的苦楚,進了些許吃食,“巫蠱之事,非我所為。”

“我知道!你放心!我定會為你向父皇解釋!”隨清娛清楚,裴思濟絕不能做禍君之事。

他自幼受孔孟之道,承恩入仕為禦史,幾載忠心耿耿直言進諫,為陛下明耳目,為百姓謀福祉。作為庶族,他曾不畏權貴參士族漁奪百姓,侵牟千民,以一己之身千畝良田還歸百姓;亦不懼皇後母家士族之首謝氏權勢,為被謝家獨子謝長宴打殺的無辜百姓訴不公,力求以命抵命.....

“我會為你討回公道。我會讓你重回朝堂。”

“好,我信你。”

正說著,獄卒匆匆前來打斷,“貴人,時間到了。該離開了。”

“卿卿,回去吧。”裴思濟在隨清娛手背上落下輕輕一吻。他冇告訴她,她外祖之死或有冤情。

“好。”

一滴淚從隨清娛眼中滑落,落在裴思濟掌心。

詔獄門口,太子撥弄著佛珠挺身而立,端的是一副溫潤做派,語氣卻玩味隨意,“吩咐的事你們都辦好了嗎?”

“早已辦妥。”老獄卒深諳人情世故,一副諂媚的樣子。

裴思濟啊,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做為庶族,手卻伸得太長了。三番兩次毀士族利益不說,連我謝家人都敢告。長宴因你在牢中吃過的苦,你都要還回來。太子在心中暗道。

次日,裴思濟留下自罪書,自戮而亡。

同年,隨清娛獲封敬儀公主,單獨建府,深受恩寵。

誰也不知,裴思濟曾在獄中牆上刻下“青鬆皓鶴,卿卿度歲。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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