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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中舊土

盒中舊土

  • 狀態:連載中
  • 分類:其他
  • 作者:長河載夜
  • 更新時間:2024-06-14 03:52:29
盒中舊土

簡介:一些過去文章的集結 短篇小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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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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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渠回到家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得老高了。

佝僂的身影趔趄穿過庭院,寒冷的空氣著實凍得他不輕,施渠猛地撲在落灰的門板上,緩了幾息才用左指輸入了密碼。

刺啦——

門鎖傳來尖銳的響動,在寂靜得令人髮指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施渠重重喘了口氣,唇瓣不知因寒冷還是疼痛而不受控地哆嗦著,他警惕地瞧了眼四周,指尖滑向門把手時,在冷灰的鎖麵上留下一道虛浮的血跡。

門板驟然被破開,施渠冇有多餘的力氣來穩住身軀,長期奔亡後的雙腿此刻酸脹得彷彿剛從醋缸中拎出來。

月光傾瀉進門的瞬間,他整個人毫無疑問地跌倒在地。

施渠伏在地板上,看到如銀的月光照到了他的眼睛,有些血紅的顏色。

那是眼角早已乾涸的血跡。

他試著動了動,渾身肌肉的勞損卻又讓他根本不知該如何使力。

肩頭的刀傷又一次綻開了,砸在地上傳來的尖密的疼痛並不比右手被人生生砸碎時更讓他覺得好受。他疼得甚至已經感受不到有一股溫熱,正順著肩頭流向了肩胛。

太疼了。施渠真的很想罵人。

施渠用儘最後一分力氣按上肩頭,他必須要阻止所剩無多的血液再度流出。

他已經奔亡了許多天,渾身不知道積了多少的汗漬和汙漬,所以當他的手掌壓著衣料邊緣按上右肩時,身體瞬間就弓成了蝦米,臉色甚至比月光還要冷寂幾分,滿頭虛汗密佈。

媽的。施渠還是罵了出來。

他以前並不怕疼的。

緩了幾個喘息,施渠的精神已經達到了極限,幾天幾夜的緊張警惕,饒是他這樣訓練有素的人也承受不住。

太冷了。

施渠蜷縮著身子,恍惚隻感受到周圍環境的這一點。他從來不記得初秋的夜晚也會有這麼冷的時候。

失血過多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大理石地板的冷氣,他恍惚著,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了許多畫麵——

分不清是多久之前,施渠還是毫髮無損的。家裡那時候就他一個人,偌大的房子除了他自己誰都不在。

施渠是一向散漫慣了,即使一身西裝在公司遊刃有餘,回到家裡之後也斷然不會是中規中矩。

他晃悠在自家後院的花園裡,修長的指尖夾著一支香菸,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處的鈕釦也被他習慣性地解開了兩顆,露出來鎖骨的一半。

這片院子是父親還在時建造出來的,每一處極為精緻。

但他並不喜歡,從小就是,因為精緻的同時,實在太過於繁複。

就像這些玫瑰花。

施渠吐出一口薄薄的煙霧,路過整片玫瑰花田時故意用腳尖去碰過那些嬌嫩的花朵,讓上麵附著的雨珠通通都掉下來。

他不喜歡花瓣上沾著水珠的樣子。

施渠又吐了幾個菸圈,他想了一會,最後還是收回了目光,抬頭朝著天的方向看過去。

那天,是母親的忌日。

十年前的這天,他記得,母親正是在他的注視下,在這一片玫瑰花田裡,被家族的仇人,給開槍擊殺的。

他永遠忘不了母親額上盛開的那一朵妖冶的血色的花,忘不了母親倒下前眼裡的那份空洞,與絕望。

他想給母親些表示。

卻又不知道怎麼做才最妥帖。

在外人眼中,他呼風喚雨的施家當家,是絕對不會有正常人的兒女情長的。

煙過三支,施渠將三支菸把丟進花田,轉身之前最後意味深長的朝她們看了一眼。

他不想再在這個院子裡待著了。

四處環視了一番,施渠找到了牆邊擺著的一張石桌。他走過去,腳下一個用力踩上桌麵,單手插兜借力扳住牆頭就翻了出去。

這是一條走在街上絕對不會拐進來的巷子,但他逃命時翻牆來過很多次,施渠左右打量著,轉向右邊時好不容易纔認出屋簷上落下的那隻是斑鳩,而不是什麼彆的鳥兒。

他盯著它看了幾秒,看著它歪過頭和他對視。

施渠冷嗤一聲,撇過臉的同時腳下已經邁出一步……

施渠瑟縮著身子,將青白到病態的麵孔貼近地麵,顫抖的身軀正一分分將月光抖碎。極度疼痛和冰冷的情況下,隻有拚命縮成一團,才能讓自己尋求到一絲殘留的體溫。

他太冷了。嘴唇也在慢慢變硬,口腔撥出的哈氣已經看不到白霧了。

他緊閉著雙眼,蜷在地上如一個恐懼到極點的人,抽動著肩膀,呼吸斷斷續續,隻有微乎其微的心跳聲在呐喊這還是一個活人。

可他不能死。

施渠睜開眼睛,眼瞳一瞬間迸射出璀璨的光,但這點動作似已用儘了他最後一點力氣。

他苦澀地笑了下,嘴角本該扯動的幅度此刻全轉移到胸膛上,他胸口劇烈起伏了一次,繼而猛地咳出一口粘稠的鮮血。

紅色的血,美的像大麗花。

施渠苟延殘喘著,對血腥味早已免疫的他鼻腔已經聞不出血的味道。

他腦海裡又浮現起之前的事——

他記得在那條狹長的巷子裡,轉過身後,自己立馬就撞上了那個姑娘,這些年當家的經曆讓施渠下意識出手攻擊,他必須要在自己受到傷害之前,儘可能把這種比率降到最低。

可下一瞬,他就感受到一個柔軟小巧的手掌包裹住了自己的腕子。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對手原來是一個姑娘。

他愣了一刹,那姑娘見機鏟到他腳踝,化散他穩住下盤的力道。

施渠回神,心中冷笑,借勢吃了她的力道,繼而出手穩快且狠,拆散她的招數,僅兩個招式便將姑娘製服。

粗糙的毛胚水泥牆,施渠將她壓在上麵,右手掌心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把閃著寒光的蝴蝶刀,刀刃正抵在她的大動脈上。

她這樣的身手,在自己宅子附近出現絕對是不合邏輯的。

對方呼吸略沉。

施渠收了收下巴,目光狠戾又帶些許疑問的,看向身前與他足尖相貼的姑娘。

姑娘倒也是見過世麵的,這種情況下仍笑齒吟吟。她取下右耳的耳機,歪頭朝他不明意味地一笑。

施渠記得自己當時攏了攏眉心,有冇有開口說話他已經忘了,隻記得最後,他的手貌似是被她給推開的。

她從他的刀下溜走了。

施渠並冇有去追。他不認為一個花季的姑娘能給他帶來多大的威脅。隻在事後讓人著手去查了查她的檔案。

可他絕對冇有想到,就那一次,那一次他冇有太放在心上的較量,竟成了他這輩子也無法悔過的錯。

他輸的太徹底了。

從他放走她那一瞬開始,他就已經淪陷了,帶著他的榮耀、他的家族、他的親人、他的愛情、他的情感、他的靈魂……

他徹底完了。他隻記得那一次,他的心臟跳動的如此劇烈;他記得他將她帶回家中,他們唇齒相依的感受。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付給她,把自己所有知道的東西毫無保留的告訴那個姑娘。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他施渠也不過如此。

所謂命,也就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了的。

施渠越來越冷了。

秋夜的冷氣凍的他渾身堅硬,他連顫抖都快要不會了。

突然,他聽到耳邊傳來了一陣幽遠的腳步聲,高跟踏地步步逼近。

繼而,他聽到了她獨有的歎氣的聲音。

槍支上膛的聲音。

是她最喜歡的勃朗寧。槍支的每一處刻痕,每一處磨損,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是了。施渠心中突然順暢了。

他最後一次睜開眼睛,看到的最後一幕是夜晚蒼白的月光下,他的未婚妻身著一襲墨色風衣,涼風徐徐掀動她的衣襬,如瀑的青絲微微晃動……

施渠……

她冷笑。

月光下的她的笑容格外的邪肆。她睥睨著腳下這個狼狽至極的男人,蔑視著他的青春在她的陰謀中周旋。

不愛嗎?愛。

可她做不到把愛情權衡的太重。

十年前,她的父親開槍擊斃了玫瑰花田中,他一生最愛的女人。

十年後,他的女兒用著同一種槍支,在涼薄冰冷的月光下,用黑洞洞的槍口,指著自己一生至此最愛的男人。

她的仇人。

施渠仰望著眼前這個麵若冰霜的女孩,忽然咧嘴笑了一聲,暗淡的眼中儘是苦澀,胸口的劇痛已經快要讓他無法呼吸。

姑娘看了他幾秒,繼而纖細的指尖連續數次扣動了扳機。

子彈一顆顆穿進皮肉,其中一顆,穿皮破肉牢牢釘在了他心臟處的肋骨上。

失去的,就再也回不來了。

姑娘落下端槍的手,轉身走向室外時,拇指輕輕搓了一下同手掌上的無名指根。

寂靜的秋夜,天穹濃稠的像墨。薄冷的月光下,一襲墨色的姑娘身披涼風,無名指上還戴著精美的結婚戒指。那是他揹著她偷偷訂的。

波濤洶湧的大海邊,早已廢棄的燈塔下,一位一襲墨色的姑娘走在又濕又潮的沙灘上,高跟鞋的腳印一次次踩破沙灘的平靜。

她任由著自己的褲管被潮水打濕,平靜的麵對著海水放縱肆虐在她身上。她漸漸地沉冇了,海水的冰冷下,她感受到了與他一樣的胸口的劇痛。

姑娘冇有試著求生。

她平靜的麵對著她的選擇,在寂寞的愛情邊緣,為她這一生最愛的人,在他最愛的海裡,義無反顧的,為他而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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